截至 2026 年 4 月 26 日,Kevin Warsh 接任聯儲局主席的路徑,已比幾星期前清晰得多。Jerome Powell 仍然是現任主席,主席任期到 2026 年 5 月 15 日;Warsh 已於 2026 年 4 月 21 日 出席參議院聽證會,而在 2026 年 4 月 24 日 美國司法部結束對 Powell 的調查後,2026 年 4 月 26 日 參議員 Thom Tillis 亦不再阻撓 Warsh 的確認程序。

換言之,市場現在真正要思考的,已不是「Warsh 會不會上任」,而是:Warsh 上任後,第一個政策均衡會是甚麼樣子。

很多評論習慣把問題簡化成一句:Warsh 會比 Powell 更鷹,還是更鴿?但這樣問太靜態,也太表面。真正的問題應該是:一位由特朗普提名的新主席,在白宮要求減息、債市要求公信力、聯儲局制度本身要求獨立性的三重壓力下,會怎樣設計一個市場接受到、政治上又交代到的政策組合?

我的判斷是:Warsh 最可能的,不是純粹以縮表主導,也不是純粹以減息主導,而是「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」的折衷路線。 即是說,他最可能做的,不是直接選邊站,而是用有限度減息回應特朗普的政治要求,再用較積極的縮表去維持制度公信力、通脹約束,以及對整體金融條件的某程度制衡。

這個判斷的核心不是陰謀論,而是博弈論。特朗普不太可能提名一個與 Powell 完全無分別、完全不理會自己偏好的主席;但 Warsh 一旦坐上主席位置,亦不可能只向特朗普交代,他還要向債市、通脹預期、以及聯儲局的歷史定位交代。於是,最合理的均衡,不會是百分之百服從白宮,也不會是刻意與白宮對着幹,而更可能是:向特朗普交付部分他想要的減息,再用另一套工具把制度成本壓低。


一、特朗普想要的「合理利率」,很可能本身就是高開

若要理解 Warsh 的政策空間,首先要明白特朗普心目中的「合理利率」大概是甚麼。

公開資料顯示,特朗普近月對聯儲局利率的要求相當進取。他曾公開主張:

  • 聯邦基金利率應降至 1% 左右

  • 或至少比現水平低 2 至 3 個百分點

  • 又曾直接要求聯儲局一次過 減 100 個基點

以目前聯儲局的政策利率來看,這些說法明顯不是技術官僚會自然接受的基準情景,而更像是典型的特朗普式開價:先開一個極高要求,令市場和對手先反應,再在較低但仍可宣稱勝利的區間成交。

截至 2026 年 3 月 18 日,聯儲局維持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於 3.50%–3.75%,準備金利率(IORB)為 3.65%。若把特朗普的公開喊價與現行利率相比,他實際上是在要求一個遠低於現況、而且以現時就業、通脹及地緣風險背景來看頗為進取的政策轉向。

因此,特朗普的公開開價,可以理解為談判錨點;但這不代表他真正能接受的成交區間同樣極端。更合理的推測是:特朗普真正想要的,未必是聯邦基金利率即刻跌到 1%,而是至少看到聯儲局明確開始減息,並令整體借貸條件出現可見鬆動。

換句話說,特朗普在意的未必只是短期利率的最終數字,而是:

  1. 聯儲局是否開始向下調整;

  2. 長期利率是否受控;

  3. 市場是否相信換人之後,政策取向的確較 Powell 時代更偏寬鬆。

若從這個角度看,特朗普公開喊價與他實際上可能接受的「成交價」之間,很可能存在很大落差。市場上較合理的推測,不是他真的要求 1% 即時落地,而是 2.5%–3.25% 這類較低、但仍可辯護的區間,更接近最終政治交易可接受的水平。


二、Warsh 為何未必一上任就極鷹?

很多人一聽到 Warsh,第一反應是他會比 Powell 更重視縮表、更強調制度公信力,因此很自然就把他等同於一位更鷹派主席。但這個判斷只看了一半。

問題在於:就算 Warsh 想偏鷹,他是否會選擇在剛上任、又接近中期選舉的時間點,立即用最大力度出手? 我認為未必。

原因有三個。

1. 特朗普對 Powell 的減息壓力,不可能在 Warsh 身上突然消失

特朗普長期公開批評 Powell,不就是因為他認為 Powell 不夠配合自己的減息偏好?既然如此,若特朗普主動提名 Warsh,正常推論便是:Warsh 至少在政策反應函數上,應該比 Powell 更接近白宮可接受的區間。 不然,特朗普提名他的政治意義會大打折扣。

2. Warsh 仍要先建立自己的制度正當性

即使如此,Warsh 又不能一上任就完全照單全收。對新主席而言,最大的風險之一,是市場把他理解成「特朗普換上來減息的人」。因此,他不能只滿足白宮,還要讓債市相信自己不是單純政治化減息的執行者。

3. 中期選舉前後,政策節奏可能不一樣

若把時間維度放進來看,更合理的推演是:Warsh 未必要在上任第一刻就明確變成極鷹;他更可能在中期選舉前保留彈性,在減息與縮表之間做一個可調節的平衡。 換言之,Warsh 的鷹派傾向,很可能是中期方向,而不是上任即刻的最大力度動作。


三、最可能的主情景: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

這是我認為最值得放在主情景的位置。

其核心邏輯很簡單:特朗普需要見到減息;Warsh 需要保住公信力;市場需要相信聯儲局不是單純配合政治。 在這三個約束下,最合理的政策設計就是:

  • 利率可以減,但不會減到特朗普公開喊價的程度;

  • 減息可以有,但會是「有限度、可以包裝成數據驅動」的;

  • 同時配合縮表、更小的資產負債表、以及更低的聯儲局市場角色,去抵銷部分寬鬆效果。

這其實非常符合特朗普一貫的談判模式:先叫高價,再在較低但仍可宣稱勝利的區間成交。 套用到貨幣政策上,就是:特朗普公開要求大幅減息,但 Warsh 實際交付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;作為交換,Warsh 會更強調縮表、制度正常化,以及聯儲局不應長期成為市場和財政融資的隱性支柱。

對特朗普而言,這已足夠說「換人有效」;對 Warsh 而言,這也足夠表明「我不是單純放水,而是在重組政策組合」;對市場而言,這比赤裸裸的政治減息更容易接受。

對整體經濟的影響

這種情景下,美國經濟最可能出現的是一種更複雜、甚至帶點扭曲的金融狀態:

  • 短期利率下降,市場情緒短線改善;

  • 長期利率未必同步回落,甚至有可能上升

  • 美國國債發行、企業融資、AI 資本開支、電力及基建投資,仍可能在同一池資本中互相競爭;

  • 風險資產可能先歡迎減息訊號,但若市場發現縮表仍在繼續,甚至擔心通脹容忍度上升,後續反應未必一路順風。

為甚麼會出現「短期利率跌、長期利率反而未必跌」這種情況?原因在於,長期利率不只反映當前政策利率,還反映市場對未來通脹、財政供應、期限溢價,以及聯儲局公信力的判斷。

如果 Warsh 一方面減息,另一方面又維持甚至加快縮表,市場可能會出現兩種相反力量同時作用:一方面,短期利率下降,理論上有利整體融資條件;另一方面,縮表意味市場要承接更多美債風險,而若投資者同時懷疑聯儲局是否對通脹更寬容,期限溢價便可能上升,令長期利率不跌反升。

所以,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全面轉鴿,而更像是:短期利率回應政治壓力,長期利率則要向市場對通脹、財政與聯儲局公信力的判斷交代。


四、這個組合在數量上做不做到?每 25bp 大概要縮表幾多?

若 Warsh 真要走「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」這條路,最大問題不是方向,而是:量級夠不夠,市場受不受得住。

聯儲局 2022 年一篇研究指出,若聯儲局持有的 10 年期等值美債規模永久減少相當於名義 GDP 的 1%,大致會令 10 年期美債期限溢價上升約 10 個基點,模型上大致相當於聯邦基金利率高 10 個基點。

若以美國名義 GDP 約 30 萬億美元 粗略估算,1% GDP 約等於 3,000 億美元。由此可得一個常識性的規模感:

  • 每 10bp 減息,大致需要約 3,000 億美元 等級的「有效縮表」去對沖;

  • 每 25bp 減息,大致需要約 7,500 億美元

  • 每 50bp 減息,大致需要約 1.5 萬億美元

  • 每 100bp 減息,大致需要約 3 萬億美元

這裏要強調三點。

第一,這是「有效縮表」的規模感,不是機械公式

聯儲局自己已明講:縮表與利率之間沒有固定的一對一換算。 真正效果會受幾個因素影響:

  • 減的是甚麼年期資產;

  • Treasury 發債量及發債年期;

  • 銀行體系準備金是否已逼近「充裕準備金」下限;

  • 回購市場及短期融資市場是否平穩;

  • 市場願意承接多少額外存續期風險。

第二,目前聯儲局資產負債表仍然不小

根據 2026 年 4 月 23 日 H.4.1 數據,聯儲局總資產約 6.65 萬億美元,其中 outright securities 約 6.41 萬億美元。這代表聯儲局仍有相當大的資產負債表,但也意味著:若要用縮表去大規模對沖減息,市場承接額外美債供應與存續期風險的能力會變得非常關鍵。

第三,若特朗普想要的是 100bp 甚至以上,單靠縮表 fully offset 很難

如果只是 25bp 至 50bp 的有限度減息,再配合中等強度縮表,這種組合在政治與市場上仍有一定操作空間;但若要交付 100bp 甚至更多的減息,再想單靠縮表完全抵消,所需規模已接近數萬億美元級別,既太大、太慢,也太容易撞到流動性與市場功能的限制。

所以,現實世界中最可能的,不是「大減息 + 完全對沖」,而是:有限度減息 + 部分對沖。


五、若縮表抽走流動性,少了的水可以由哪裏補?

若 Warsh 採取較積極縮表,市場真正會問的不是「利率減了幾多」,而是:系統少了的流動性由哪裏補?

答案是,縮表帶來的流動性收緊,不代表市場只能被動承受;在現有框架下,仍有幾個渠道可以補充或緩和流動性,減輕短期資金市場的壓力。

1. ON RRP 回落可釋放短期資金

聯儲局的隔夜逆回購工具(ON RRP)本身就是吸走市場流動性的池。當 ON RRP 餘額下降時,貨幣市場基金手上的錢會重新流向國庫券、銀行體系或回購市場,從而減少縮表對準備金的直接壓力。即是說,若 ON RRP 仍有回落空間,縮表未必會一比一抽走銀行準備金。

2. Treasury General Account(TGA)回落可短暫釋放準備金

美國財政部在聯儲局的現金戶口,即 TGA,其升跌對銀行體系準備金有直接影響。

  • TGA 上升:通常抽走準備金

  • TGA 下降:通常把準備金放回系統

因此,若財政部現金結餘由高位回落,會對縮表造成的流動性收縮起到一定緩衝作用。這不是長期解決方法,但在時點上很重要。

3. Standing Repo Facility(SRP)可作短期補水

若縮表令回購市場或隔夜融資市場突然過緊,聯儲局可透過 Standing Repo Facility 向合資格對手方供應流動性,防止短期資金市場失序。這不是逆轉縮表,而是作為 backstop。簡單講,SRP 是保險絲,不是長期水喉。

4. 聯儲局可以調整縮表節奏

若市場對額外存續期風險承受不到、或準備金太快跌近「充裕」下限,聯儲局完全可以:

  • 放慢讓持倉自然到期縮減的速度;

  • 調整再投資安排;

  • 暫停部分縮表步伐。

所以,縮表不是只有開和關,而是一個可以隨市場承受力調節節奏的工具。


六、Treasury 少付的利息,會不會變成 AI 的定向資金?

這是另一個常被直覺化、但制度上其實更複雜的問題。

若利率下降,Treasury 的利息負擔理論上會減少,因為:

  • 新發國債票面利率較低;

  • 舊債到期再融資成本下降;

  • 國庫券和短年期債務對政策利率回落反應較快。

但這不等於 Treasury 即時「省到一筆錢」,然後可以直接撥去支持 AI。減息帶來的利息節省,是逐步體現的財政空間,不是一筆即時可動用現金。

更重要的是,Treasury 本身無權單方面把「少付的利息」定向分配去 AI 產業。 在制度上:

  • 國會 決定撥款和稅務立法;

  • 白宮 決定政策方向;

  • Treasury 主要負責融資、現金管理、發債及執行。

因此,更準確的說法是:

若減息令 Treasury 未來的債務利息負擔下降,這會間接創造財政空間;但這些空間能否轉化成對 AI 的定向支持,取決於白宮與國會是否願意透過稅務、能源、審批及產業政策去落地。

若政府真的想保住 AI 建設,現有公開政策方向顯示,較可能的工具包括:

1. 半導體投資優惠

Section 48D Advanced Manufacturing Investment Credit 目前為半導體及半導體設備投資提供 25% 稅務優惠。若政府視 AI 為戰略核心,這類直接改善資本開支回報率的工具,比單純再減 25bp 更實在。

2. 數據中心、輸電及電力基建審批加速

白宮 2025 年 7 月 的行政命令,已把 AI 數據中心、輸電設施、變電站、天然氣機組、核能設備 等納入加快聯邦審批範圍。若 Warsh 採用「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」,真正幫到 AI 的未必是更便宜的資金,而是把建設時間縮短。

3. 大型負荷接入改革

能源部亦已就 大型負荷,包括 AI 數據中心接入電網 的程序提出改革方向。若 AI 的瓶頸在電力與接入,而不只是在資金價格,那麼供應側措施的重要性甚至可能高過多減 25bp。

換句話說,若聯儲局不願直接用超寬鬆貨幣政策保 AI,美國仍然可以透過稅務優惠、能源政策及審批加速,定向保住 AI 的資本形成。


七、真正的尾部情景:Warsh 會否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由 2% 推向 2.25% 或 2.5%?

如果說 「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」 是最可能的主情景,那麼真正最值得單獨拉出來談的尾部情景,其實不是純粹減息,也不是純粹縮表,而是:

Warsh 最終會否正式改寫聯儲局的名義 PCE 通脹目標。

我之所以把這一段獨立拉出來,是因為它不只是政策工具的調整,而是整個制度語言的改寫。即使只是把實際通脹容忍區間稍為放寬,也已足以對市場、政策框架與資產定價產生影響;但市場真正會關心的,不是短期衝擊的大小,而是:Warsh 是否會藉由「重新校準」的語言,把多年來近乎固定的 2% 通脹錨,逐步轉化為一個可以被重新定義的政策變數。

他可以先建立敘事,再觀察市場反應,最後才決定是否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由 2% 正式推高至 2.25%,甚至 2.5%

若 Warsh 真要推動這個方向,他可能會嘗試建立一套看似可辯護的敘事。例如:

  • 過去 20 年,美國 CPI 的平均通脹率大約在 2.57% 左右;
  • 而聯儲局正式錨定的是 PCE inflation,PCE 一般又低於 CPI;
  • 若 AI 確實提高生產力、改善供應能力,並壓低部分非能源與非住房類成本,那麼較高一點的 PCE 通脹運行區間,未必代表失控,而可以被表述為更貼近現實經濟結構的調整;
  • 在這種邏輯下,先讓市場逐步接受 PCE 在 2.25% 至 2.5% 左右運行,再視情況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正式上調至 2.25% 或 2.5%,便會形成一條漸進而非突發的制度路徑。

換句話說,這個尾部情景的關鍵,不在於 「是否一日之內改目標」,而在於一個過程:

先用 CPI 長期平均較高、AI 提升生產力與供應側條件變化建立敘事;再逐步提高市場對 PCE 在 2.25% 至 2.5% 區間運行的容忍度;最後再根據市場反應,決定是否正式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由 2% 調整至 2.25% 或 2.5%。

從操作角度看,這種漸進方式對 Warsh 具有幾個誘因:

  • 它可以把制度轉向包裝為 「追認現實」,而不是 「主動放棄紀律」
  • 可以先測試債市、美元、長期利率與風險資產對較高通脹容忍度的反應;
  • 同時保留進退空間:若市場反應溫和,可以繼續推進敘事;若市場反應劇烈,則可以退回並強調自己只是指出 CPI 長期平均本來就高於 2%;
  • 若市場初步接受,亦意味著他在利率政策上會獲得更大空間,去配合增長、資本形成與 AI 投資擴張。

更重要的是,這種空間的真正意義,不只是聯儲局自己多了彈性,而是連 2% 這條多年來近乎鐵律的規範,都開始變得可被重新討論。市場真正會擔心的是,聯儲局是否仍把 2% 視為一個不可動搖的錨,還是已經開始把它當作一個可以調整的框架。

若美國這樣的成熟經濟體,在重新進入更快增長、更高投資需求與更快技術轉型的階段時,也開始接受略高於 2% 的通脹運行區間,那麼全球對 2% 通脹目標 的單一標準也可能隨之鬆動。這不代表較高通脹一定合理,而是代表市場會重新定價聯儲局的反應函數與政策邊界。

但這條路的難點同樣清楚。一旦 Warsh 開始把 PCE 容忍區間往 2.25%2.5% 靠攏,市場很快就會追問:

這究竟只是戰術性試探,還是正式改變通脹目標的前奏?

在這個過程中,他很可能需要根據市場反應不斷調整節奏。若市場反應溫和,他可能會繼續把敘事往 「2.25% 甚至 2.5% 更符合現實」 推進;若市場反應劇烈,例如:

  • 長期利率明顯上升;
  • 美元走弱;
  • 期限溢價擴大;
  • 債市開始將此解讀為聯儲局對通脹紀律的鬆動;

那麼他可能會停留在 「建立敘事與試探容忍區間」 這一步,而不急於正式改變目標,甚至將討論從 2.5% 收回至 2.25%

因此,這個尾部情景的重點,不在於它是否屬於主流預期,而在於它作為一個小概率但高衝擊的制度轉向,一旦發生,會如何沿著一條漸進路徑展開:

  1. 先以 CPI 過去 20 年約 2.57% 的平均通脹 作為敘事基礎;
  2. 再將 PCE 在 2.25% 至 2.5% 的運行區間 描述為可管理、可接受的狀態;
  3. 最後再視乎市場、數據與政治空間,決定是否正式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由 2% 上調至 2.25% 或 2.5%

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,它很可能不只是 Warsh 任內的一個政策調整,而是整個 Warsh 時代最深層、也最具爭議性的制度轉向


八、另外三種情景仍然要防

即使把「名義 PCE 通脹目標上調」獨立看成尾部情景,另外三條較直接的政策路徑仍然不能忽視。

1. 純粹以縮表主導

這是 Warsh 最接近其制度本能的一條路:更小的資產負債表、更低的市場干預、更少的聯儲局角色。好處是通脹預期較易穩住、聯儲局獨立性更清晰;壞處是流動性可能收得過緊,在 Treasury 發債壓力與 AI 資本開支同時上升時,私人部門融資成本或被推高。我認為這更像 Warsh 的中期方向,而不是上任第一刻的最大力度動作。

2. 純粹以減息主導

這是市場最愛、短期最舒服的情景。企業再融資壓力下降,風險資產、科技股、AI 相關股份都會受惠。但若市場認為這是政治時間表驅動,而不是數據驅動,代價便是通脹預期上升、長期利率未必跟跌、制度公信力受損。這條路短期最甜,長期風險最大。

3. 按兵不動

Warsh 亦有可能在中期選舉前基本按兵不動,先保留機動性。這條路的好處是避免一上任就被視為刻意收緊或純粹配合減息;缺點則是經濟與市場都得不到太大方向指引。這是一條「先站穩位置,再等條件更清晰」的策略路線。


結論:Warsh 的政策,最可能落在一個各方未必滿意、但能接受的均衡上

如果只問 Warsh 會不會比 Powell 更鷹,答案太粗糙;如果只問他會不會配合特朗普,答案又太簡單。

更接近現實的說法是:Warsh 最可能做的,是交付一個讓特朗普可以宣稱勝利、讓市場勉強接受、讓自己仍可維持制度正當性的折衷版本。 這亦正是我認為最可能的主情景:部分減息 + 縮表對沖。

這條路線之所以成立,是因為它同時處理了三個約束:

  1. 政治約束:特朗普不會提名一個完全不理會自己減息偏好的人;

  2. 市場約束:Warsh 不能令債市認為自己只是政治化減息工具;

  3. 制度約束:聯儲局需要保住通脹錨與獨立性。

在這個主情景之下,市場要記住幾點:

  • 聯儲局現時政策利率是 3.50%–3.75%

  • 若要用縮表對沖減息,每 25bp 減息大致需要 7,500 億美元 規模的「有效縮表」才有望部分抵消;

  • 但縮表與利率並非固定公式,真正效果視乎發債、準備金、回購市場及市場承接能力;

  • 少了的流動性可以由 ON RRP 回落、TGA 變動、SRP 補水 及調整縮表節奏去緩衝;

  • Treasury 債息負擔若因減息而下降,只會間接釋放財政空間,並不會自動變成 AI 的定向資金;

  • 若美國真的要保住 AI 建設,真正有效的政策可能是 48D 稅務優惠、數據中心及電力基建審批加速、以及大型負荷接入改革,而不是單靠聯儲局減息;

  • 而在更深層次上,Warsh 是否會先建立敘事、再把名義 PCE 通脹目標逐步推向 2.25% 或 2.5%,可能比他第一步減幾多息更值得關注。

若 Warsh 排得夠精準,那麼他的聯儲局將不會是一個純粹鷹派或純粹鴿派的聯儲局,而是一個更講求政策組合、更講求時序安排、也更講求政治與市場雙重可接受性的聯儲局。若他排錯,代價也會很清楚:不是公信力受損,就是流動性收得過頭,甚至兩者同時出現。

References